坐落於洛杉磯的國會音樂集團(Capitol Music Group)總部大樓造型奇特,看上去就像是13層高的黑膠唱片疊在一起一樣。這里曾經是沙灘男孩、野獸男孩、Dean Martin、Judy Garland和Mary J. Blige錄音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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藝術家們在這里可以彈奏Nat King Cole的鋼琴,使用Frank Sinatra的麥克風和Paul McCartney的混音台。「這里有鮮活的歷史。」艾斯-庫伯(Ice Cube)說,「歷史在這里行走。」

庫伯如今是個演員、企業家和銷售家,但當他坐在Studio B的混響台之前,還是變成了那個來自康普頓,頂著一頭稀鬆捲髮,穿著卡其褲,跟著King Tee製作發表單曲的少年。

「我知道那種被現實逼退,被拍死在沙灘上的感覺。大家都勸你別再玩音樂,去做電影好了,但他們不理解,我心里永遠還是那個來自Studio B的男孩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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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4月,Kobe Bryant在自己的生涯最後一戰上看下了60分,庫伯對他的哀傷感同身受。「就那樣結束了,他就這樣不再是一位球員了。砍了60分,而他不能再打球了?」他說,「每年都有這樣的事情發生,我們看著這些傢伙讀完高中和大學,拿到總冠軍,錯過季後賽……他們就好像朋友或者表親,我們是那麼瞭解他們,但突然間他們就消失了。我真的很想念他們。」

很多NBA的大明星在退役以後會繼續做教練,做主持人,或者做球隊高層。但有些人沒辦法天天一絲不苟穿西裝打領帶,臉上掛著完美的微笑。庫伯總是更喜歡這樣的人,專門不走尋常路的人。「這種人從來不會改變自己的本質。」他說,「不願意屈服於外人的願望。」

這樣的人,就是42歲的Allen Iverson,他穿著一身休閒服,帶著鑽石首飾,走下了一樓的大堂。他戴了棒球帽,上面還罩了一個絨線帽,把壟溝辮給蓋住了。就跟在球場上的發帶、護肘和銳步鞋一樣,他現在的造型也是一樣都不缺,混搭起來意外協調。

Iverson說他餓了,想隨便吃點玉米卷或者KFC。要知道,就在不久之前的米蘭,一家知名到排隊預約都要三個月的餐廳專門為他閉店服務。但現在他不想吃講究的義大利餐,於是就叫保鏢去買點漢堡。

他在這一天就是想吃雞肉,但在那之前,他還要找點東西。「我的傑克呢?」他問。他的隨行人(規模很大,但已經比在費城效力時少了很多)都很疑惑,「傑克」是什麼?他有些慵懶地說:「嗯,就是我的手機。這行話是我聽別人說的,不能跟不上時代。」

他最終找到了他的「傑克」——他的電話號碼每幾個月就會換一次,然後走向停車場。跟班在他身後,想在好萊塢附近找一家KFC。

「你永遠都不知道他究竟是個運動員還是個說唱歌手。」庫伯充滿欣賞地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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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音樂圈,大牛們就算在巔峰之後也能登台演出,只不過地點從萬人體育場變成了養老院。「但在籃球,過了35歲就打不了球了。」庫伯哀嘆道,「我不同意。」

他承認,這種老將打不了整場比賽,也打不了82場的賽程了,但如果只是打半場比賽,10場賽程,每場一共才25到30分鐘呢?如果只是三對三而不是五對五,對抗程度比較低,比起力量更強調技巧呢?

在娛樂行業相當知名的傑夫-瓦提納茲(曾跟後街男孩、Jennifer Lopez、Vin Diesel等明星合作)就說:「我理解你的想法,感覺這像是一群老傢伙在玩哈林籃球隊一樣的事情,但這些球員真的有技術能投籃,只不過他們再也不能像John Wall那樣堅持過82場比賽了。」

今年夏天,庫伯聯手瓦提納茲以及曾在奧克蘭突襲者做過CEO的埃米-特拉斯克和前球員工會高層羅傑-梅森成立了BIG3聯賽,就是半場三對三,一共有8支球隊,參賽球員彷彿是來自2003年的全明星隊:

Kenyon Martin、Mike Bibby、Jermaine O'Neal、Rashard Lewis、Corey Maggette。最大的明星就是做球員兼教練的Iverson。在他的球員生涯,球迷們愛他;而他退役後陷入的種種風波,又讓人無比擔心。很多媒體都報導稱,他的家庭和財務狀況都陷入了危機。「我知道很多人擔心我,你可能以為我真的準備躲在某個角落手里拿把槍準備自殺了。」

他在費城度過了10個不安穩但又超凡的賽季,拿到了MVP,4個得分王,7次入選最佳陣容,更重要的,是他成為了街頭文化的標誌人物。「他就代表了那些黑人小孩,所有生活在城市貧民區的青少年。」LeBron就說,「Michael Jordan是激勵了我,我很尊重他,但他跟我不是一個世界的。AI才是我真正的上帝。」

Iverson以前經常拿他的變向過人這個標誌性動作開玩笑,別人看著他做動作,但完全沒辦法阻止。在Iverson之前,這種會得分的身高還不到6尺的小個子控衛簡直就是外星物種。「小個子一般只能傳球。」微笑刺客Isiah Thomas說,「傳完球就只能站在角落,看著大個子打。」

Iverson之後,聯盟還有Steve Nash、Chris Paul、Stephen Curry、Russell Westbrook、Kyrie Irving和John Wall,他們都能在球場任何一個地方得分。Curry也說:「我所模仿的人,就是AI。」

在兩年前的全明星週末,Iverson跟綠軍的小Thomas在多倫多一家奢華餐廳見了面,在市中心51層高的地方,他們一起參加了某個排隊。Iverson告訴小刺客:「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歡看你的比賽。」

當時也在現場的前銳步籃球總監布萊恩-李回憶道:「我看小Thomas都快激動哭了。他說告訴我,以前自己就挺自信的,但現在真的要去大殺四方了。」

在當今體育文化中,人們總把冠軍數量跟傳奇等同起來。Iverson從來沒拿過總冠軍,但他依然在歷史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。今天的NBA既是Iverson的延伸,也是他的反面。火力強大的控衛越來越多,但選擇單打的球星越來越少,人人看重效率和數據分析,精心計算著休息時間和方式。

Iverson對此的態度有些輕蔑:「要說服我這麼做可不容易。我以前經常熬夜到早上6點,9點就去投籃,晚上7點打正式比賽。只要賽前能小睡一下,我在場上照樣無所不能。」

給他20分鐘,他就能給你40分。但一位經理人仍表示:「他下滑的速度那麼快,就是因為他不懂好好保養自己的身體。」

在Iverson生涯的最後4年,他輾轉了多支球隊,從金塊到活塞,再到灰熊最終回到76人。他原本可以接受替補老將的角色,但他對於這種定位如鯁在喉。

「我知道這聽起來可能有些自私,但我堅持認為,我絕對不甘於隨便做一個平凡的角色。我必須打出影響力,不管是輸是贏,我必須要是那個領導球隊走向勝利的人,我不接受過時的說法。」

看著跟他同輩的Vince Carter、Paul Pierce都認清了時間的現實,接受了次要的角色,Iverson決定去土耳其打球,然後又去了中國,最終選擇退役。電視台或者教練組的工作都不太適合他,Iverson也說:「我希望儘可能遠離鎂光燈,我那時候精神很疲憊。別人問我10個問題,有9個都是負面的,8個都是私人的。」

「我的心特別累,覺得自己的身體都在被別人撕扯著,快要四分五裂了。」他說。

有時候他會很慶幸自己離開了籃球,跟自己說「我寧願不打了」,但有時候,他會陷入悲傷,「我還真的挺想繼續打」。球迷都希望他能回到球場,他也在想為什麼沒有球隊打電話聯繫他。「媽的,我想復出,但沒人要我,我可不要給那些不想要我的球隊打球。」

如果Iverson願意接受次要的角色,一切可能都會更順利一些。前76人老闆帕特-克羅斯說:「但他不是普通球員,只想要另一段普通的生涯。他可不只是籃球運動員,或許他自己都沒意識到。」

在徹底離開NBA後,Iverson搬到了亞特蘭大,後來又去了佛羅里達南部,後來又去了夏洛特生活。他很愛玩大富翁,會玩一點腰旗橄欖球,打過一次街球(「就在高中食堂,沒什麼了不得的。」)

他告別了費城的星期五餐廳,吃過了亞特蘭大的「Applebee」,夏洛特的奶酪蛋糕工廠和「The Press Box」。閒暇時去釣魚,用聯盟通行證看比賽,偶爾去Youtube上瀏覽自己的老比賽片段。

「有時候你做了一個牛逼的動作,就算沒進球也會特別興奮,不是嗎?我就專找這種片段看。」他說。

以傳統的標準看,Iverson在過去7年並沒有什麼了不得的成就。但對他來說,最重要的成就,其實是他找到了回家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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Iverson跟三個最小的孩子(一共五個)生活在夏洛特的富人區巴蘭坦,家附近有一個高爾夫球場,但他不愛玩。據朋友稱,他的房子很大,里面掛滿了Iverson的全明星戰袍和他登上過的《SLAM》雜誌封面。但這幢房子實在沒辦法跟他在賓州維拉諾瓦的大豪宅相提並論。

他現在是在自家車道上跟13歲的兒子練投籃,提醒他在罰球之前動作要停一下。「孩子真的很難接受來自老爸的建設性批評。」Iverson感慨道,「他能接受教練的批評,但老爸多說一句,他就覺得我太嚴厲了,因為誰叫他老爸打過NBA,拿過得分王。感覺這會刺傷他,就像我叫他去收拾房間一樣。」

指導和批評之間的模糊界限讓Iverson苦惱,他談論孩子的口氣跟任何住在郊區的普通家長沒有任何不同,這份普通本身就已經太不普通了。

Iverson和Tawanna從16歲起就一起約會了,他們就讀於不同的高中,但是畢業舞會上的甜心伴侶。但就在剛結婚沒多久,他們在家里吵架就已經驚動了警察。他們的關係幾近敵對,一位朋友說:「從週日到週二,他們都在互相喊著憎恨詛咒的話,從週三到週六,卻又變成了濃情蜜語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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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樣的關係一直持續到2010年,Tawanna申請了離婚。

Iverson說:「你得意識到,自己是先搞砸的那個人。如果在婚姻里我足夠成熟,能夠履行自己的責任 ,這些波折根本都不會發生。該怪罪的人就是Allen Iverson,我的離婚其實是個漫長的過程,從我在婚禮上說我願意之後的一年就開始了。但我們互相折磨了12年,只因為她不想打碎這個家。」

「想要引起我的注意,離婚是她最不願意做的事。但她什麼都試過了,包括心理諮詢,但什麼都沒用。那時候我眼里唯一在乎的,就是Iverson vs Iverson,76人vs76人,喬治城大學vs喬治城大學。在法庭上,看到你所愛的人站在另一邊,你明白那有多痛苦。那可以說是我的脆弱時刻了。」

離婚文件多達600頁,快趕上他的傳記《不只是比賽》了。這本令人不安的書的作者是《華盛頓郵報》的肯特-巴博,他把Iverson描述成了一個不負責任的丈夫和父親,酗酒好賭,簽了一屁股債。

而從他在法庭上的證詞來看,他似乎處在赤貧狀態,一度對Tawanna說自己買不起一個漢堡。「她說了一些話,我說了一些話,她的律師和我的律師都在說,一切都失控了。」他說,「我們就在互相傷害,我們浪費了好大一筆錢,讓孩子受了好多苦,但最終呢?我們還是回到了從前。」

他們在2013年完成了離婚,Tawanna獲得了孩子的監護權,Iverson則受到了法官的譴責。在離婚程序快辦完的時候,他們倆在夏洛特分居了。另一位朋友說:「Allen很淒慘,無時無刻不在心煩意亂之中。他只想跟她好好過。」

他們的大兒子杜斯進入了南佛羅里達ELEV8體育學院的高中籃球隊項目,Iverson把這個消息告訴了Tawanna。「我們倆帶著孩子一起去那里吧,逃離這一切。」

他們在德爾雷比奇生活了半年,又在波卡拉頓住了半年。「真的很好,但我們很孤獨。沒有親朋好友也沒有保姆,我們倆都沒有獨處的時間。」Iverson說,「不能一起約會吃晚餐,看電影。」

後來,他們搬回了夏洛特,又一次同住一個屋簷,Iverson開始第一次嘗試做一個「全天在場」的父親。「我想參加家長會,陪他們寫作業。」他說,「我不能誇口說自己就是世界上最棒的父親了,以前我打球的時候總有這種衝動。她也不用一直那麼嚴厲,她會發怒罵人,我呢?我最多看孩子一眼,他們以為我會發貨,但事實上我不會,我對他們唯命是從。」

五月底,他坐在國會音樂集團大樓的皮沙發上,正準備位BIG3聯賽拍攝宣傳片。Iverson沒有再去想他的那些變向和後仰,但卻想聊聊他的前妻。他身體靠前傾,避開眼神接觸,身邊的人都不說話。「你想聽什麼Bubba Chuck(Iverson的第一個外號)都會說。如果他接納了你,那你就被接納了。」克羅斯說。

去年夏天,Iverson入選了奈史密斯名人堂,他哽嚥著感謝了135個人,但有些人說他們根本不認識他。「那你知道我都做了什麼嗎?」他問道,「看,我其實還遺漏了一些人呢。本來我是想在最後提到她的,因為如果不提,我可能很快就失去控制了。我本來就是情緒化的人,很難控制的。」

Tawanna和Iverson仍然處於離婚狀態,但已經住在一起了。「我們仍然會吵架。」他說,「事實上,現在我們倆就生著氣呢,而你看起來就像一個該死的婚姻顧問。母親節的時候,我回了弗吉尼亞的家,而她回到夏洛特接送孩子上學,我想在弗吉尼亞多待兩天,她就不高興了,而我也沒有處理好這個問題,又犯錯誤了。以前我告訴媒體,等到40歲的時候我不會再犯這樣的錯誤,這真他媽是個謊言。我還是受到了15年前一樣的詛咒,但現在我們學會了接納分歧。她依然是Iverson夫人,我要她做這個角色。」

6月初的一天,Iverson跟著麥克-貝利一起,走進夏洛特約翰遜史密斯大學的體育館。距離Iverson在漢普頓比瑟爾高中為貝利打球,已經過了26年。當年的他還是一個體重只有不到110斤的少年,穿著寬大的T恤和牛仔褲,跑了5英里路,每跑幾步就提一下褲子。

而現在,他問這位老教練,自己能否恢復狀態趕得上球季,「如果我用跑步機,那肯定幹脆作弊了。」貝利讓Iverson參加了訓練,演練了一些擋拆戰術,還有以前經常在76人打的掩護戰術。「你知道他們現在管這一招叫什麼?」貝利問他,「Iverson切入。」Iverson本人可完全不知道。

貝利在夏洛特待10天,對Iverson球場上和生活里的狀態都感到開心。「他跟Tawanna在一起,他應該很有安全感。我也為他感到開心。」貝利說。

但其他人仍抱懷疑態度,巴博說:「我想他真的很想做一個好父親好丈夫,但他做不到。這就是Allen Iverson最令人抓狂的特質。你很想相信他、支持他能做到,但他總讓你失望。我從沒想過他沒法改變,因為他一輩子證明很多人都錯了。但他最厲害的,就是他總能站起來,所以我想他這次應該也可以吧。」

在《不只是比賽》一書中揭露,Iverson跟銳步終身合約的年均代言費為80萬美元,等到他55歲後,公司會把一個價值3200萬的信託基金交給他。他還跟Tawanna簽過婚後協議,讓她有權得到一半的財產。

Iverson現在並沒有一份正式工作,但他還是76人的校友大使,據球隊工作人員透露,他仍然在參與球隊事務。他還是服裝品牌Stance的發言人,還簽有一些服裝代言合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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Iverson一開始挺不情願加入BIG3的,但這比賽聽起來挺有意思,他有機會重新成為那個「答案」。但時間很短暫:在聯賽揭幕日,布魯克林的巴克萊中心聚集了15000多名球迷,James Harden都來到現場。但Iverson沒有變成曾經的答案,他只打了9分鐘,沒做什麼貢獻,這是第一次有教練能成功限制他的出場時間和出手。

他接下來的行程包括夏洛特和費城,等到9月份,他又會閒下來。騎士主帥Tyronn Lue表示:「我想他加入我的教練組,因為他立刻就能得到聯盟里所有人的尊重,如果我不是在那個系列賽(2001年總冠軍賽,Lue因為被Iverson跨過而為球迷所記住)防守過他,我可能早就被聯盟淘汰了。是他成就了我。」

在NBA長達兩週的客場賽程和早間訓練可能讓Iverson不甚滿意,但他在上賽季還做到了一直跟小刺客保持聯絡,經常在賽後給他發送短信,告訴他自己的一些想法。他的經紀人加里-摩爾說:「哪怕沒有任何酬勞,他也願意幫助聯盟里的年輕球員。」

摩爾在Iverson 8歲的時候就發掘了他,他對於BIG3聯賽很興奮,不僅僅是因為他們引入了4分球或者60分取勝制。「他的突破、切入和對比賽的瞭解是沒有任何懈怠的。」他堅持這麼說。

在體育圈,懷舊是一種有力的情緒,讓Iverson能繼續吸引無數觀眾。他的變向究竟還剩下多少水平誰也不知道,而2020年奧運會已經引入了籃球三對三項目。或許等到那之後,美國球迷還能看到45歲的Iverson出現在東京的賽場。但當他跟庫伯一起坐在Studio B的錄音室里時,籃球並不是他想的問題。

「也許打了這個聯賽,還有球隊願意給我一份10天合約。」他笑著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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